
初时,听说九溪烟树是西湖新十景之一,便顿然失去了兴趣。第一,不喜欢什么都和西湖扯上边,仿佛“离了王屠夫就要吃混毛猪”似的,来去这么一招令人腻味;其次,一旦成为景区、落为景点,就被规划了,平添许多匠气,少了自然生动,看起来倒口味,——有这“两味”加起来,想必不是我的“菜”。
幸而,那介绍人又说:我知道你爱吃什么菜,——不就是绿色,天然,无污染么?那里虽说是景点但不收门票,也没有被规划,圈养,基本上是原生态——其实就是一条风景优美的自然山谷。
Ok,这倒符合我胃口。俺“孙行者”就好这一口。于是立马上路了。
此地俗称“九溪十八涧”,主流发源于翁家山杨梅岭下,沿途汇入清湾、宏法、唐家、小康、佛石、百丈、云栖、清头和方家九溪,像血管一样注入大动脉,最后流进宏阔的钱江。十八涧亦非实指,表示溪流之多。这些溪子涧孙们,琳琳琅琅,爬满深茂繁复的山体。
沿溪流北上,确然成了一川旖旎的走秀风光看台,绵延不断。是处峦重嶂叠,溪路迥洄,水声若锦瑟弹出天然妙音,或清,或泠,或肃,或沉,不时变奏基调。溪水潺缓流动,闪耀如清明的玻璃。深的地方汇聚成潭,一汪碧色,秀异深蕴,却映出天光云影、山色树姿,无不一一明现,若清空作画,自是令人心静神怡当下洽然。这么好的溪水,我在别处没有见过,绝无俗世污染之气,清新出尘,让人顿生恋爱,掬而饮之,甘爽绵润,沁入肺腑,感觉比我自带的矿泉水好一百倍。此水见彼水,羞愧难当。
淙淙溪流淌成一股锦玉佳酿,随时可以俯拾,一解口渴,也是一道充满灵性的流逸,安抚我们旅途之困顿。“山不在高,有水则灵”,再高、再名的山,假若没有水,在我看来便是缺失了灵动之美,不能动静结合阴阳既济,遂达不到太极和合圆满自足的境界。水,是多么好的东西,多么微妙,甚至便是我们人类本身,——我们身上的血水、泪水、汗水,无一不是水的变态存在。
溪流、茶园、青川、迷雾,据说是这里的四大特色。我来时在后晌,迷雾已经散去,只见山上有层层叠叠的茶园,远望去若巨型龟鳖甲壳上的螺纹,想象力由此放飞。这里是龙井基地一级保护区,茶色清冽,茶品宗正。遥想古代女子在阳春三月相约群出采茶的景象,一定妩媚动人,荡人心旌,今人无幸睹此丰神婉约、风韵流美之情态。而现在,是初夏,眼前只有个别农夫隐现其间,面色木讷,不徐不疾操作,阒寂无声。真个是沧桑世变,换了人间啊!这陇陇茶株,道道茶园,一如时光镌刻下低调而坚实的纹理,彰显了千年茶事风云,人类生存和精神的脉络图谱。
夹溪两岸,往往生有柱天大木,各种古树,巨杉,一律苍翠蔚然,联云行风,播下无数浓荫。人行走其间,罩成天然氧吧,清幽绝伦。一帘幽梦,曲折隐忽,感觉失去了真实。五脏六腑极度舒畅,通透到不行,仿佛肉体的累赘已经卸去,羽化成仙。舒服得一如小儿躺倒在海绵垫上不愿起来,只想闭上眼睛,深深睡去。“饲氧可食”,我想起一个词,人仅仅靠吃氧就能活着。真想把自己的肺摘下来充满气,打包寄回去,以后委顿时再按上。
途中尚有理安寺、陈布雷墓、石屋洞等古迹,景点,我只是略略泛泛一看,未多做逗留,保养精气神到涉溪历川的正道上,与自然做肌肤相亲。

然后,便到了本次旅途的核心位置,那地方就叫“九溪烟树”,——犹如整条溪谷的心脏。水拐弯流下,汇成一面镜湖(也不知是不是人工改造的),湖色是一种青蓝、靛蓝,水色柔滑细腻如翡翠,静静若上帝的一汪眼泪,水面丝绸般平展展的没有一毫痕迹。睹之令人心生慰贴,起清空感,温柔感,轻悦感。湖对岸弥望盈野,都是绿得严丝合缝盛情而不野蛮的植被;有几株耀眼红枫让人眈于念想,如同深秋的信笺提前斜挂在这里,让行人题写几笔娟娟相思令。而树下湖畔正有一对新婚佳人在拍照,雪白婚纱,娇婉新娘,镁光灯频闪,定格于历史瞬间截屏于上镜风光作为永久保存。道旁丛林里另有簇簇杜鹃,粉红点缀其间,身姿飘忽,色容甜丽。小径通幽,凌空曲折过了湖桥,靠岸山上是一座弯拱石桥。立于桥面,正对一涧。人向着漱流的瀑布,一道白帛直直垂挂下来,飞珠溅玉,烟雾散漫。人立桥上几分钟后就有点神绪涣散恍兮惚兮之感,或飘然若仙,或怅然若失,随个体感受而不同。
“溪中溪”,就指这里了。盖溪中溪,烟外烟,树上树,相承相附,一秉自然。从瀑布左边一条窈窕石径上行,山势颇陡,登攀者陆续出现。途中有凉亭可歇脚,凭栏纵目游瞩,但见山下湖水盈盈,碧蓝如琉璃,莹莹有光。瀑布愈加洗练,在桥上观瀑者更显山高月小水落石出。费尽体力终于到了山顶,本以为目开天宇喜从天降,哪知眼前一无所有,只是树,树,树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气在这里是找不到了,首先因为山顶没有多高,要“绝”也“绝”不到哪里去,其次,欲览众山只有从树隙间眺望,窥一斑而不知全豹。

溪谷全程长达六七公里,有人骑行,有人开车,更多的却是徒步漫行。依我看来,到这里如果不走路一点点品阅美景,驾车疾流而过,犹如骑马观花自是暴殄天物失去了意义。一直走,最后就到了最高端,杨梅岭。这里自然村落散居着当地土著,由于旅游业发展,驴友、观光者频繁侵扰,挑逗,业已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集镇。房舍俱随势赋形而衍生,小洋楼、庭院都见精神朝气,美观整洁。而各种民宿茶舍更是竞奇斗秀让人眼花缭乱,装饰的要么别致静雅,要么朴拙野逸,要么花团锦簇,要么新奇颖巧,设计别具一格,简直是上乘的工艺美术大联展,仿佛家家都是设计师、艺术家,户户都有良人佳眷走出来对你倾情一笑。
走到这里算是安心了。人也累了,乏了,饥了,见到如许雅舍院落,想走也走不动啦。于是吃茶的吃茶,喝酒的喝酒,聊天的聊天,冥想的冥想……当下歇息,住宿,人俨然进了神仙洞、太平府,清凉御夏,有山中一日世上一年的错觉。这里,时光是慢的,草木也缓慢生长,脉搏也缓慢跳动,连秒针都不是噌噌地走,而是在嗒嗒地动了。
明末著名作家,被誉为“小品圣手”的张岱,在其文章中写道:“……九溪在烟霞岭西,龙井山南。其水屈曲洄环,九折而出,故称九溪。其地径路崎岖,草木蔚秀,人烟旷绝,幽阒静悄,别有天地,自非人间。”
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,那时候九溪还人烟稀少,估计原始居民也稀罕,相当于未被开发区,所以民宿、茶舍、酒肆、花楼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,张岱想同我们这些逍遥客如斯洒脱、烂漫一番,只有穿越而来。想来,千年前古人溯流而上的心境自是和今人有许多不同吧?但尽管如此,也仍然有诸多契合之处。因观山是山,观水是水,山水自然一本如初,大体形貌未多变化。

三百年后的今天,我替张岱,再次用眼耳鼻舌身意这台精密仪器检阅了九溪十八涧,似乎收藏到生命深渊里某种至为美好的东西,结了胎,刻了印。我看到风中娓娓低语的芦叶,摇曳生姿的狗尾巴草,驻守头顶的洁羽片云,口衔绿色欢歌的清越鸟鸣,看到了桀骜的树根,抽象的皮纹,嶙峋的奇石,清扬的茶场,看到溪流静静地在生命河床上自在欣悦,看到萌鱼亲吻戏水小孩的脚丫子,看到五彩斑斓的花,十色魅丽的光,翩跹的蝴蝶,爬行的七星虫,看到沿溪两岸的枯树、老藤和人家,菜园、鸭子和黄瓜……看到了有别于都市钢筋水泥森林构架之外的故事,之外的生存形态。
“长沟流月去无声”,这条绵延而深情的溪谷,盛载了多少光阴往事,世故风尘。
附:咏九溪烟树
廿年不向此中闲,九溪一带生树烟。
云起花落浑无意,地僻石幽蛊神仙。
山色染香茶陇漫,水声枕席鱼坐禅。
清风何须千里外,绿意亘古弥上天。
路从古寺觅喑哑,桥立瀑下接珠盘。
疑似青竿钓渭水,违时红枫先思念。
一步一溪境无穷,九曲窈窕拨铮弦。
恰是行吟最高处,杨梅岭上好自然。
杜柯,浙江省作协会员。2019年入选浙江省青年作家人才库。曾用多个笔名。已在《文艺风赏》《时代文学》《延河》《黄河文学》《当代小说》《散文百家》《散文选刊》《佛山文艺》《鹿鸣》《雪莲》《南方人物周刊》等刊物上发表过200多万字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瘦王》《少年行》《雪隐》,散文集《寂寞高手》。著有情景喜剧《三国笑传:重述三国故事》(20集)。曾获第三十三届东丽杯孙犁散文奖,第一届、第四届吴伯箫散文奖,第七届绿宝杯全国环保征文赛散文奖;第十届中融青年原创文学奖,首届师陀小说奖,第35届梁斌小说奖,首届鹿鼎山杯武侠小说奖,第二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中篇小说入围。长篇小说《雪隐》,2016年参加厦门凌零图书(台湾凌零出版社大陆部)征稿大赛,入选最终十部,并在台湾出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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